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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的“百年孤独”

作者:江苏师范大学 田崇雪

  看完《荒城纪》,心情极沉重。这哪里仅仅是“荒诞”、“讽刺”、“幽默”所能概括得了的,分明是“悲哀”、“悲剧”、“悲怆”到不能自已;这哪里仅仅是“叙事”、“故事”、“桥段”所能轻薄为文的,分明是“寓言”、“隐喻”、“象征”才能对得起编导们的苦心孤诣;这哪里仅仅是“电影”,分明是“哲学”和“诗”。
 
  一部作品,名字非常重要。如果一时想不起来一个满意的名字,宁愿“无名”、“失名”,也不愿意随便命名。《荒城纪》的名字,非常重要,重要到单单通过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编导们不肯媚俗的野心,抑或雄心。其宏大到鸿蒙的艺术追求,深刻到深邃的哲学探索和终极到命运的人文关怀,新世纪以来,无出其右。
 
没有“晴翠”,只有“荒城”
 
  单单看到“荒城纪”,你会想到什么?
 
  我首先想到的是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这首家喻户晓耳熟能详的启蒙诗最初给我的印象是主人公在一个芳草萋萋的春天,在一个荒凉城池的郊外,送别朋友,其离别之情亦如这遍布天涯的萋萋芳草,满目满耳、满心满胸,仅一“满”字,就把那种无以名状、无以言表、无可奈何的离别之情抒发到极致。
 
  那么《荒城纪》呢?没有“晴翠”,只有“荒城”。
 
  “荒城”什么感觉?
 
  首先自然是“荒”:“荒芜”、“荒凉”、“蛮荒”……
 
  黄土高原,沟壑纵横。虽有二十四节气的标注,却看不到一丝儿生机。航拍下的晋北李庄,满目萧瑟。李庄里虽然人声鼎沸,却一个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弓腰驼背、目盲神痴,蠕动着的,只有两足动物,没有人。
 
  提倡“新生活运动”的“蒋中正”被村庄里的族长误读为“讲忠贞”,贵为“当今天子”,自然是不能抛头露面的。最有权势的“县长”是黎民百姓的父母官,在天高皇帝远的李庄自然成了李庄百姓们的“皇帝”,也是不能随便露面的。
 
  作为县太爷的代理人的管家,与嫁给县长傻儿子的翠翠有着细思极恐的暧昧关系,酒席宴前,凭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巧言令色的周旋手段轻而易举地玩弄着保长和族长,将30万大洋玩入囊中。
 
  保长攀龙附凤、装神弄鬼、贪婪凶残;族长瞻前顾后、仁义道德、男盗女娼。林硭凭着手中仅有一杆猎枪的蒙昧和野蛮,没有抵挡住族长、保长和村民们的联手巧取豪夺,更没能保护与其偷偷摸摸的李寡妇。作为祭品的李寡妇,其悲惨命运一如潘金莲、田小娥,最高的愿望就是想做个正常人,过正常的日子。为了能够嫁出去,将亲生儿子谎称弟弟。剧中最有亮色的是李满真,一个秦香莲、秋菊式的女性,《荒城纪》中唯一的一个抗拒蒙眼,抗拒拆迁,讨伐族长,勇敢地背上一只母鸡上京告御状的寡妇母亲。我们怀着大团圆的理想期盼着能够峰回路转,可是,编导却在银幕上用字幕“李满真踏上告官之路后,未走出山西地界,便客死他乡。原因令人猜测……”毁灭了我们的团圆之梦。
 
  其他就只剩下了虎狼似的凶心、兔子似的怯弱、狐狸似的狡猾的芸芸众生。
 
  没有“晴翠”只有“荒城”的李庄,其命运只能“轮回”。
 
  白居易的“离离原上草”,虽然“野火烧不尽”,但毕竟“春风吹又生”。表征着一种生命力的顽强。可是,与白居易笔下的“野草”相比,《荒城纪》中的“野草”却只剩下了“一岁一枯荣”的“轮回”。这也许是《荒城纪》用二十四节气标注的深层含义:“惊蛰”、“春分”、“谷雨”……
 
  周而复始、无终无始。压抑、低回、愤懑,面对怨气冲天的漫天大雪,族长竟然解读出“丰年”,保长竟然解读出“发财”,唯有李算子凭着其一知半解的阴阳理论解读出了“妖气”。那些懵里懵懂的“野草”呢,便只有无头苍蝇般的苟活。
 
  李庄“轮回”命运最惊心动魄的标志是名为“弟弟”实为“儿子”的李富,当其从林硭那里取得猎枪之后,瞬间从众孩欺侮的对象变成了人人效忠的领袖,趴在地上享受着同龄女孩的按摩和同龄男孩的供奉。
 
没有“爱恋”,只有“孤独”
 
  一边看《荒城纪》,一边怀想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正如孤独是布恩迪亚家族所有成员的宿命一样,孤独也是中国黄土高原上那些原住民的宿命。从电影的开头李庄保长以为村庄弄救济粮的名义带着一大堆土特产去县里看望女儿,到从女儿口中得到私信,要他响应蒋委员长“新生活运动”的号召,回去做做样子建一个“礼义廉耻堂”(“李忆莲祠堂”)就能得到大批救济粮款,到强征林硭家土地、火烧李忆莲,到最后几乎全村被复仇的林硭所火并,李庄的每一个灵魂都似乎在孤独中游荡。人与人之间除了欲望驱使的猫撕狗咬之外,几乎再也没有超越欲望的情感交流、沟通与理解。
 
  如果马尔克斯的“马孔多”太过遥远,那么与《荒城纪》最接近的就是曹乃谦的“温家窑”。巧合的是曹乃谦正好是山西大同人,其笔下的“温家窑”正好是雁北。与《荒城纪》中描述的地点几乎同地儿。因此,“李庄”和“温家窑”便构成了强烈的互文关系。时间在这里几乎是停止的,而且是封闭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同宿命。在逼仄的生存条件之下,除了食和性,不会有其他任何的追求,也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可能,命如蝼蚁般地活过一生。
 
  这几乎是一个牢不可破的存在:原始,野蛮,封闭。鲁迅所云:“北方人民对于生的坚强和对于死的挣扎”,在这里比在黑土地上劳作的东北人有着更为深刻的体验。
 
  尼采曾经将孤独命名为人的天性,而且将其划分为三种状态:神灵的孤独、野兽的孤独和哲学家的孤独。显然,《荒城纪》中没有神灵的孤独,虽然也有威严的祠堂,更没有哲学家的孤独,更多的是一种野兽的孤独,活在本能层面的扭曲和挣扎。
 
  孤独源于封闭、落后、愚昧和腐败,孤独源于爱的缺失。黄土高远,沟沟坎坎,交通阻塞,地瘠人贫。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没有人关心他人,没有人关心身外的世界。他们在自己的世界中忙碌着,却不知道为何忙碌。他们在忙碌中体味孤独,甚至享受孤独,最后在孤独中离开这个世界。即便是林硭和李忆莲,也谈不上是“恋情”,更多的是一种处于本能的“偷情”。
 
  原始部落里哪里能有什么爱恋,万龙博彩,金牌娱乐场,威廉希尔娱乐,博久999:只有动物般食色本能的欲望追索。
 
没有希望,只有绝望
 
  希望在哪里?
 
  《荒城纪》中没有给出哪怕一丁点曙色。有好事者从李忆莲用“镰刀”割开捆绑的绳索,林硭用“锤子”封死躲在千年棺木中的族长,解读出林硭作为“无产者”的希望。我只能苦笑,这分明是过度诠释,因为电影的结尾已经将这种“镰刀”和“斧头”的组合消解。那一场保长躲在村民身后的火并已经说明了全部。
 
  不留希望并非真的就没有希望,所谓“绝处逢生”,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大概都是指对留有“希望”的厌恶和决绝。鲁迅先生的“唯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是教我们认清这现实的“黑暗”和“虚无”,认识到“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其目的是要我们“反抗绝望”,比留有“希望”,在早已千疮百孔、腐烂不堪的基础上进行徒劳的生命再造要强百倍。
 
  “抬出祖宗来说法,那自然是极威严的,然而我总不信在旧马褂未曾洗净叠好之前,便不能做一件新马褂。”在中国文学史上,如曹雪芹、鲁迅这般决绝地对待传统文化的还很少见。的确,像《荒城纪》中的“李庄”这样的“传统”,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精华”可以汲取。走出“荒城”、冲出“孤独”、打破“绝望”的唯一途径就是“脱胎换骨”、“基因转换”和“文明再造”。从先学会“爱”这一常识开始。
 
  最后,回到命名,想谈谈《荒城纪》暴露出的编导们的雄心。
 
  是《荒城纪》而非《荒城记》。“纪”与“记”的差别也就是电影编导们的试图超越的努力。
 
  “记”之本义为“录事”,引申为“叙事”、“记传”、“传奇”。多用于“文学”的文类,譬如《西厢记》《石头记》《西游记》,等等。
 
  “纪”之本意为“别丝”,即理出丝绪。引申为“人伦之道”,即“人纪”,又引申为“法纪”。多用于“历史”的文类,譬如《史记》中的“本纪”,为帝王传记所专享。而且有着远比“记”要高大上的“纪念”、“纪年”、“纪元”、“纪传”、“纪要”、“纪实”、“纪行”的意义。
 
  要而言之,“记”为“诗”,“纪”为“史”。在“诗”、“史”不分的年代,“史诗”成了经典的最高范畴。舍“记”而“纪”,实乃暴露出编导们不愿媚俗铸造“史诗”的雄心。
 
  民国24年,一场由最高领导人发起的“新生活运动”落实到民间,到底演绎出怎样的传奇故事呢?《荒城纪》给出了融“史”入“诗”的答案。
 
《社会科学报》总第1622期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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