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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怀宏:重返孔子时代看儒学

作者: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何怀宏

  ◤孔子所处的时代和现在中国儒家的处境确实有不少相似之处,重返也是为了帮助我们看清儒学在现在中国社会的处境和前景。离开体验、离开生活的“纯思辨美学”之研究,其价值将大打折扣。
 
  注意儒学本身的性质和吸引力
 
  任剑涛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对儒家有同情之理解的学者今天能够做什么,无法做什么的问题。我们大概只能在可为的范围内有为和努力。儒学在孔子时代之后从经典到经的过程,从春秋到汉武帝时被独尊的过程,任剑涛主要从政治学角度分析,儒学和政治权力只是在互相利用、互相支持。我认为还应该注意一种内在的分析,注意儒学本身的性质和吸引力,它有其不同于权力,包括君权的政治理念和道德理念,有其贴近人性和人道的人生哲学和道德哲学。所以,从秦朝到西汉,秦朝指导思想是法家,汉初是黄老之学或者道家,为什么最后还是儒家胜出?当时朝野之间儒家的文教力量为什么能够那样积蓄和发展?不是儒者逢迎权力,是跟儒学自身的性质和内容有关,这是一种历史的选择,从而达到了一种汉制,结合了周文和秦制的汉制才是真正支配了之后中国两千多年的一种统治形式。
 
  另外,现代儒学为什么和权力完全脱钩之后,还有强大的生命力?比如“批林批孔”运动期间,当时举国弘扬法家,为什么法家到现在还是不彰显?儒家有一种内在的力量,即便把它打压到最低,还是有强大的生命力。因为儒学不是一种纯政治学的理论,它还是一种道德和人生哲学,其政治哲学后面有它内在的道德价值。
 
  孔子时代的儒学:兼容并包、平和中正
 
  那么孔子时代的儒学是怎样的?春秋晚期,我们也可以延伸到战国来看,孔子创立了儒家的学派,他和其弟子的问学俨然是一所民间的大学,文化的声势和影响力相当浩大。但是孔子在政治上并不得势,不仅是在他的故国,在后来周游的列国都是如此。所以,儒学那个时候绝对没有在政治上被定为一尊,儒家只是一家之言。但儒家比其他的流派更重视学,我们甚至可以说儒学不可以称儒家。其他学派如法家只是“法家”,万龙博彩,金牌娱乐场,威廉希尔娱乐,博久999:未闻有“法学”,后来所谓的“道学”也不是指道家之学,可能有“墨学”,但这些学的名称都不太流行和固定。但儒家总是和儒学联系在一起,所以,儒家重视学是一贯的。
 
  到战国时代,儒家的影响力减弱了。儒家弟子李斯后来变成法家帮助秦始皇打天下,儒家在战国时最强势的秦国一直没有多高地位和影响,到了秦朝更跌到谷底。为什么它后来经过焚书坑儒在西汉兴起,而且最终成为统治思想?我觉得也要从它自身找原因。与春秋战国其他流派比较,儒家可以说是博大兼容的中道。当时的百家中,道家重视和专注个人精神生活,法家专注于国家政治、君主集权,偏于社会政治或者重视实践实用的学派还有墨家、兵家、农家等。
 
  而儒家其思想学说比较中道,甚至可以说具有一个知识学问集大成的基础。儒学既关心社会政治,又有自己个人的精神追求。相比之下,墨家的救世精神也很感人,但偏于实践,文化和知识上有欠缺,逻辑性不够自洽。杂家有中道之见,但是没有自己的主导精神系统,又如阴阳五行,过于神秘,它的文献的分量也不足。相比之下,儒家比较博大中正,文献最富,包含知识论、逻辑学、语言学,更不要说伦理学、政治学,相当符合兼容并包的原则。
 
  孔子及其弟子还做了一件绝对重要的事,就是整理古代的文化经典,也就是五经,《诗》《书》《礼》《易》《乐》,加上他自撰《春秋》,即六经,当然说“经”或已是后世所称。其实从社会政治的地位来说,在孔子的时代还只能说是经典,正是通过这种以儒家的眼光对此前古籍的整理以及解释、引申,给这些本来是中华文化的共同经典打上了儒家的印记,也成为了儒家特有的经典。用今天的话来说是垄断了文化话语权、主导权,掌握了未来后发的优势。
 
  当然,如果从五经曾经是中华文明共同经典所处的定位来看,它也是“经”,也可以说从“经”到经典,后来到西汉又从经典到“经”。这些工作使孔子及儒家处于一个承前启后的有利地位,比如儒家崇尚周文周礼,这些是承前;有教无类,学而优则仕,这些则是启后,更不用说“仁”的思想,这些是创造,是对周文的发扬光大。所以,儒学应该在当时这些学派里是博大精深、平和中正的,在孔子那里的起点就非常高和广,这是后世很难做到的。其博大,在于里面既包含心性儒学、内圣儒学,又包含可以发展为政治儒学、外王儒学的东西,后来的荀孟,董仲舒、韩愈主要是外王一线,宋明理学、心学更多是内圣一线。在孔子那个时候,儒学还没有和政治权力结合,处在边缘状态,没有成为社会的主导思想,那时候周礼也是花果飘零。
 
  以世界的眼光来叙述我们的历史
 
  为什么重返孔子时代看儒学?孔子所处的时代和现在中国儒家的处境确实有不少相似之处,重返也是为了帮助我们看清儒学在现在中国社会的处境和前景。尤其这一百多年来,它经历了来自社会各个方面的批判和攻击,不仅有来自意识形态的攻击,也有启蒙、自由主义等各个方面的批判,在某种意义上“尊严已亵”。
 
  我们从孔子时代看儒学可以给现代儒学一些启示。第一点就是重心在学。今天的儒者处在类似的处境中,一定要重心在学,尤其在学问的博大精深与平和中道上下大工夫,包括努力重新叙述我们自己的历史故事。古人叙述了很多,但今天我们有了新的现代眼光、世界眼光,就像孔子整理古籍那样,也不是简单地整理。当然我的希望还是以儒家为主,但是要吸纳各派资源,尤其外来资源。我们今天可以努力学习和借鉴天下万邦的丰富思想,这是过去孔子时代所无法相比的。
 
  但现代社会确实也有现代社会的难度。现代社会是一个走向平等和价值多元的时代,很可能未来也没有办法、或者儒学也无需取得独尊的地位,因为社会本身的大趋势是走向一个比较平等和价值多元的社会,对此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总之,心仪儒家的学者,要收拢心思,甘于寂寞,不必着急,不必心热。当然不是不要思考政治,学者可以做更深入的思考,做出包括政治哲学、政治理论等更好的学问,对公共事务发声,但是总的基本点还是在“学”,而不是在“政”。今天距离孔子的时代已经非常久远,我们拥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可以重新以世界的眼光来叙述自己的历史故事和审视现在。
 
    《社会科学报》总第1616期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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